晨雾未散,战场弥漫着冷冽的杀意。明军与金齐联军对峙在宿州南郊,双方阵列森严,空气仿佛凝固。
旌旗猎猎,旷野沉寂。明军阵前,五万将士肃立,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列队的鸟铳兵和长枪手皆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他们本已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便向金齐联军倾泻雷霆般的火力。然而此刻,他们面前的并非金军,而是数万被驱赶而来的无辜百姓。
金军后方人群涌动,震天的哀嚎声伴随着马鞭抽打、刀剑劈砍的声响,直冲云霄。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被金军骑兵驱赶着,踉踉跄跄地向明军方向奔来。许多人脸上带着惊恐,有的仍拖着家眷,有的搀扶着老弱,更多的只是本能地狂奔,试图逃离身后地狱般的杀戮场。
「快跑啊!再慢就没命了!」
「后面金狗杀人啦!」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金军骑兵在后方挥舞长刀,砍翻了几个跑得慢的老弱者,血洒黄土地,鲜红如同残阳。一名年轻母亲跌倒在地,回头去拉孩子的手,却被齐兵一刀削去半边头颅,热血溅满孩子脸庞。
「娘——!!」孩子尖叫着,却被后面狂奔的人流卷走,瞬间消失。
天地苍茫,血色漫卷。哭喊声、哀嚎声、呼救声响成一片。
金军的铁骑如狼驱羊,狰狞的号令在呜咽的寒风中刺耳回荡。数万百姓在屠刀下踉跄奔逃,血流如注,哭喊哀嚎撕裂天际。孩童被齐军皮靴一脚踢飞,落地时颅骨碎裂,脑浆四溅;老妪跪地哀求,却被一刀劈开胸膛;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狂奔,身后是绿鍪兵的长矛,锋刃贯穿她的后心,母子一同倒在泥泞血泊中,婴儿的啼哭戛然而止。
那一刻,天地无言,生灵皆哀。
金军的驱赶下,数万百姓哭喊奔逃,哀嚎声犹如人间炼狱,震撼天地。孩童在父母怀中颤抖,妇人被齐军粗暴推搡,跌倒在泥泞血泊之中。人流翻涌,血泪交错,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望向明军阵前,仿佛在祈求,亦或是在质问——你们,真的会弃我们于不顾吗?
明军阵前,所有将士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手握火铳的士兵,指节因极力克制而泛白,喉结滚动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们想杀!想冲!想屠尽金狗!
可他们的刀剑,正对着北方的百姓。
明军阵列中,兵士们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扣着扳机,目光透着愤怒与悲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战争手段——金军竟将数万北地汉民推入战场,只为扰乱己方阵型,阻断明军火器的威力。
方梦华立马横刀,死死盯着这一幕,心脏仿佛被铁爪紧紧攥住。她终于明白金军的意图——利用无辜百姓作为肉盾,逼迫明军陷入两难境地。若不下令开火,数万难民冲入阵前,必将冲乱己方阵型,让敌军趁势进攻;若是开火……这些被金军推上前线的百姓,就将死于己方炮火之下。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是她此生最不愿面对的抉择。
「他们……他们不是人……」
年仅十一岁的岳云紧紧攥着三棱军刺,稚嫩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惊恐的百姓。他虽然年幼,却已懂得何谓战争,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残忍到如此地步。他本以为战争残酷,但未曾想残酷竟可至此。金军和齐军的狞笑映在他眼里,化作滔天杀意。
他颤抖着转向方梦华,眼中带着惶恐与愤怒。
「干娘,他们……他们为什么……」岳云的声音带着颤抖。
方梦华的心猛然收紧,目光沉如死水,遥遥望向金军大营,只见完颜蒲家奴骑于高处,冷笑地注视着这场惨剧,身旁穿绿色龙袍的刘豫更是脸带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因妇人之仁而陷入混乱。
她何尝不知?金军赌的正是她的「妇人之仁」。他们以「汉人不杀汉人」为幌,实则把这些百姓当作攻阵的血肉长城,让她陷入两难——若下令开炮,百姓死于明军之手;若不下令,金军则借机冲阵,以铁骑撕裂明军防线。
她心头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然而,耳畔响起的,却是更令人心悸的声音——「杀啊——!」
数万被逼入绝境的已经剃了辫子的北方百姓,惊恐中已近乎癫狂,他们再无退路,只能疯狂向明军冲去。有人手持残破的锄头,有人握紧石块,有人甚至徒手挥舞,他们不想死在金兵的屠刀下,他们只想活下去!
可就在他们面前,明军的火炮沉默,火铳停滞,阵线前的士卒脸色惨白,握着武器的手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若不反击,军阵溃败,五万明军将与他们一同葬身;
——若开火,血海滔天,他们便成了屠戮同胞的刽子手!
左右皆死,进退皆亡。
这不是战术的选择,这是对民族存亡的宣誓!
他们心中痛苦交战,眼见金军屠杀百姓的场景,一些年轻士兵甚至咬破嘴唇,鲜血滴落,仍压抑着冲动。他们知道,一旦失去阵型,明军将与百姓一同死于金军铁蹄之下。
金军在逼他们背负屠杀同胞的罪名!
一旁的扬州兵早已目眦欲裂。去年这时,扬州之战,由于守城文官李釜愚忠于宋廷的议和旨意打开城门,超过半城百姓死于金军屠杀,多少战士的亲人化作一座座焦土下的白骨,如今,这群恶鬼竟然又以无辜百姓作为盾牌行恶!
「狗贼!!」
「天杀的金狗!」
军中怒吼连连,弓箭手纷纷咬牙拉满弓弦,炮兵双手紧攥着火绳,等待方梦华的命令。
方梦华端坐战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底血色沉沉。她听见将士们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听见军阵内压抑的哭泣与咬牙切齿的怒吼,听见岳云攥紧线膛枪,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知道,她的军队正在濒临极限。
忽然不知是谁,低低吟唱起了少年神机营军中的《一寸河山一寸血》——「中华锦绣江山,谁是主人翁?我们一万万同胞!」
声音起初微弱,却宛如火种落入燎原烈焰,迅速蔓延至整个军阵。下一瞬间,数千人嘶吼着接唱:「强虏入寇逞凶暴,快一致永久抵抗将仇报!」
歌声从低沉哽咽,到愈发高昂,直至撕裂夜空!
「家可破,国徐保,身可杀,志不挠,一心一力团结牢!努力杀敌誓不饶!努力杀敌誓不饶!」
那一刻,所有人想起了去年的扬州四十三日,想起了润州、江阴金军屠城的惨状,想起了江南流血漂橹的亲人,想起了北地被奴役的同胞……
这一战,他们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报私仇!
——他们是在为天下苍生而战!
方梦华提锏纵马,昂首高歌——「三军听令!——中华锦绣江山,谁是主人翁?我们一万万同胞!」
她的歌声嘹亮如钟,透着不可动摇的意志!
「北国疆土被焚焦,须奋起大众合力将国保!」
将士们泪流满面,嘶吼着跟随歌声,悲愤的音调穿透天际,战意在血泊中燃烧,怒火在泪光中沸腾!他们的魂,他们的血,他们的刀剑——从此只为苍生而战!
金军阵中,完颜蒲家奴脸色微变,望着对面狂热高歌的明军,心底生出一丝不安。他的毒计是利用百姓让明军自乱,可眼前这一幕……
明军不仅未乱,反而斗志更盛!
歌声回荡天地,带着不屈的怒火,回荡在即将燃烧的战场之上——「血正沸,气正豪,仇不报,恨不消,群策群力团结牢!拼将头颅为国抛!拼将头颅为国抛!」
血战者,不为功名,不为籍贯,唯为天下苍生!
齐志行赤红双目,猛然拔出佩刀,高声怒吼:「汉儿绝不为奴!」
「汉儿绝不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