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贤镇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动厅堂上的烛火,映照着坐在席上的几道魁梧身影。这里是寿春三霸的聚义厅,昔日横行淮西的水匪、山贼、黑道豪强,今日却整齐落座,静候主事人夏宁开口。
夏宁端坐在上首,须发斑白,目光深邃。他的长子夏宇、次子夏?分立两侧,李全、王嗣则分别代表八公山和芍陂湖两大势力。
气氛压抑,每个人都清楚,这场会议关乎淮西集团的存亡。
「明国已立,天下三分,如今北伐金军,淮南西路战火将起。」夏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金陵元老院的爵位里,没有咱们的名字!」他猛地一拍案几,众人神色微变。
他们潜伏了四年,自以为仍旧是明国在淮西的爪牙,如今才意识到,在金陵那群决策者眼中,他们或许已经无足轻重。
李全粗声粗气地道:「这帮人是不是忘了,当初八公山是谁拿下的?要不是咱们打下这些地盘投靠了明教,顾昌那老小子凭什么能在这里耀武扬威?」
王嗣冷笑一声:「人家明海商会管钱,咱们管刀,管刀的总是不值钱。」
夏宇皱眉:「但明国的实力是实打实的,靠咱们这点人手硬闯是不行的。」
夏宁点头道:「不错,咱们不能傻愣愣地去讨封,而是要创造价值。」
他抬眼扫视众人,缓缓说道:「你们想想,若是等到明国大军已经打下淮南,咱们再去投效,和那些降兵、流寇、投机分子有何区别?可如果我们在明军到来之前,就已经掌控了寿春、甚至是整个淮西的局面……他们还能不重视我们?」
王嗣眼睛一亮:「夏老爷的意思是,咱们先下手?」
夏宁轻轻一笑:「不错。」
他伸手在案上铺开一张地图,指向淮河南岸的寿春城:「李成、商元带着败军刚刚逃走,寿春城主汉军旗的刘文正兵力空虚,城中各派心思各异。若我们能在明军到来之前,先一步掌控寿春……你们觉得,明国还会无视我们吗?」
众人对视一眼,心思迅速活络起来。
夏宇沉声道:「但刘豫的二十六万大军还在淮河北岸,若我们贸然攻城,一旦被察觉,恐怕他们会立刻南下。」
夏宁目光闪烁:「所以我们不能用‘攻城’的法子,而是要先潜入,再策反。」
他指向地图:「城内现在有三股势力,刘文正的守军、明海商会的商人、以及一批心向明国的乡勇地主。我们可以利用商会的关系,借他们的身份送人进城,再秘密联络那些暗藏的明教旧部……等到局势成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寿春!」
李全嘿然笑道:「高!果然高!」
王嗣也点头道:「比起直接攻城,这法子更稳妥。到时候,我们既能保全实力,又能抢在明军之前拿下寿春,这份功劳足够在元老院争一个席位了!」
夏宁看向夏宇:「由你负责联络商会,让他们放人入城。」
再看向王嗣:「你的人熟悉水路,负责沿淮河布置水寨,断掉寿春逃兵的退路。」
最后落在李全身上:「你带兄弟们,准备随时响应城内的内应。」
三人齐声应道:「是!」
夜风吹过,烛火跃动,寿春的风向,已经悄然改变。寿春的明海商会分号灯火昏黄,顾昌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算珠,眉头微锁。
他已经收到了族叔顾文的来信。
信中隐晦提及,如今刘豫势大,伪齐已成大势,若他愿意投靠,便可在开封安排个体面位置,甚至能让他在北岸伪齐设立的新「皇齐通宝」票号里占个席位——毕竟他是旧日的金融(高利贷)老手。信尾更隐含暗示,如果愿意献上明海商会在淮西的运作情报,能换来更高的待遇。
顾昌冷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信纸。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对族叔而言,不过是一枚可弃的棋子。伪齐虽在淮北横行,但南岸的寿春,早已是风雨飘摇。而明国虽然才建国半年,却雷霆万钧,连横扫北方的金军都敢硬碰硬——这支力量,绝对不是寻常的江南偏安之辈。
更何况,他的女儿顾赛花,如今在明海银行上海总行担任首席会计师。那是连金陵元老院大员都未必能接触到的核心金融体系,而她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方梦华的亲自提拔。
他放弃了。
他不会再去赌一个可能葬送自己和女儿一切的未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掌柜。」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夏宇公子来了。」
不多时,夏宇走入屋内,风尘未散,笑道:「顾掌柜的,夜里打扰,怕是扰了你的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