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四月,南宋行在江陵大内,赵构端坐御座,眉头紧锁,手中不住地拨弄着一方玉玺。殿下文武群臣齐聚,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御史中丞胡舜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急迫:「陛下,如今江东伪明新法推行,他们竟废除人头税、实行商税制,还放开女童入学,废止纳妾——简直是乱伦悖理!」
话音未落,右相汪伯彦便冷哼一声:「是啊,废除人头税,岂不是让天下刁民得寸进尺?那些贫农无所顾忌,必然不事劳作,日后谁来供养士绅、支持朝廷?」
「更可恨的是,他们居然让商贾在国朝之上!江南商人竟能入议事堂,岂非商奴犯上,僭越纲常?」户部侍郎沈与求愤怒地拍案。
群臣纷纷附和,怒斥明国「违背圣道」,是「贼寇乱法」。
赵构面色沉凝,他这些日子也听闻江南变局。那些原本拥护南宋的江南仕绅,如今不是被流放南蛮荒岛便是流亡来荆湖;而更多的百姓、商贾、寒门士子竟在密谋东逃,甚至连军中有些将士都在私下议论,称「明国养兵优厚,不似大宋朝廷克扣军饷」。
如果这些风气蔓延下去,南宋恐怕会失去最后的根基!
「陛下!」人群中,一道声音响起。
是礼部侍郎李光。
众人不由得皱眉。李光素来倡导变革,主张南宋应借鉴前朝王安石变法,如今江南局势动荡,他竟然还敢发声?
赵构抬手示意,李光不慌不忙地走出朝列,拱手道:「陛下,如今明国既成大势,我朝再不变革,恐怕难以自保。臣以为,不若以变应变。」
「胡言乱语!」胡舜陟怒道,「变法?变法?昔年王安石变法,几乎亡国!如今又要步其后尘?」
「正是因变法不得其法,才导致失败。」李光不卑不亢,「但陛下试想,若天下百姓皆向明国,若商贾皆愿入彼境,我朝何以持久?若能裁汰冗官、整顿赋役、鼓励农商,岂非国之幸事?」
赵构未语,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简直异想天开!」
「难道要让贫民不敬士绅?让商贾与士大夫平起平坐?这还叫大宋吗?」
「若效仿伪明,恐怕天下要大乱!」
李光还待再言,却见汪伯彦阴沉着脸,厉声道:「李光,你意欲何为?难不成你也要效忠明国?」
李光身子一震,随即冷笑:「汪相公,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赵构终于摆手止住众人的争吵,沉声道:「此事不必再议。」
众臣心中皆知,赵构已然拒绝变法。
李光看着群臣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一片寒凉。大宋已失去北地,如今荆湖又动荡不安,可朝堂之上,竟无人肯正视危局。
若江陵不愿自变,怕是迟早要步开封的后尘了……
翌日江陵太学的大讲堂内,烛光明亮,百余名太学生济济一堂,正屏息聆听理学大儒杨时的讲学。杨时须发皆白,身着宽袖深衣,捋着长须,缓缓说道:「夫子云:‘正心诚意,为学之本。’圣贤之道,岂能随意更张?三代以降,孰不以仁义为纲?然熙宁之世,王氏妄言‘变法’,实则违背圣道,导致今日之祸乱。」
他顿了一顿,扫视着台下的众人,语气更加凝重:「王介甫谬称‘青苗法’可惠农,然则青苗贷下,农户加倍偿还,实乃助长贪吏之恶行;募役法废除差役,贫民仍需纳资,不但未减赋税,反加民苦;更有‘三舍法’,妄改祖制,试问,如此乱政,岂能不亡?」
他的话音落下,太学诸生纷纷点头称是,窃窃私语。
坐于前排的张九成此刻站起身来,拱手道:「夫子所言极是!当年熙宁、元丰之际,朝廷违逆先王之道,重用奸佞,施行苛政,致使民怨沸腾,士林大乱。自是蔡京、童贯之流得以窃国,终使徽宗失德、宗社倾覆。此皆王安石误国之罪!」
「然也!」杨时轻抚长须,缓缓点头,「王氏妄言‘格物致知’,以经世致用之法妄改圣贤之道,乃是‘曲学阿世’之行!幸赖陛下英明,拨乱反正,今贬王氏,显程学,正是使天下学子归于正道。」
话音刚落,一名太学生忍不住站起,略带质疑地道:「然则,昔年介甫公所提之法,虽有未尽善者,然其削冗员、减冗兵、宽农赋,亦非尽失。若尽废其言,是否……」
「大胆!」张九成厉声打断,「你竟敢为王安石辩驳?莫非你亦认同熙宁之法?」
杨时的神色虽依旧淡然,但目光已然凌厉:「程夫子有言,‘天下之理,惟有一正。’所谓‘新法’,自是邪道,若今日仍有人妄图复辟熙宁旧政,便是与圣道为敌,亦是与国家为敌。」
此言一出,堂下诸生纷纷附和,有人愤愤道:「果然是邪学遗毒,竟尚存于太学之中!」
「此等歪理,岂能再惑乱人心?」
那名太学生面色一白,咬了咬牙,不再言语,缓缓坐下。
此时,一名太学博士站起,手捧圣旨,朗声道:「陛下有旨,追赠程夫子直龙图阁,以示褒显。自即日起,程学为官学正统,凡习《三经新义》者,一律不得入仕!」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讲堂内瞬间一片哗然。
有些太学生面露狂喜,拍案而起:「此乃圣道昌明,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