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潇潇,江陵城笼罩在一片湿冷之中。赵构端坐殿中,双手紧握着刚刚送来的书信,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一片死寂,众臣皆屏息静气,唯有燃香的青烟袅袅上升,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恰逢此时,江陵的赵构也收到了完颜银术可的回信。
『南朝康王构鉴:
自汝等去岁以降,凡事议和,皆称愿守藩篱,不敢妄动,誓奉大金正朔,献地纳贡,以求存国。然岁月未久,汝国便已背盟,兵动江北,扰我疆域,岂是信义之所?
昔日,汝等遣使请归河南之地,吾朝皇上念汝之诚,特立大齐,置刘豫于汴,以奉王命,俾其摄行邦事。今襄阳、郢州、邓州、房陵、唐州、随州,皆属大齐疆土,汝等欲议割还,何不自与齐王言?吾朝金廷之事,与此无涉。
又,汝等将帅韩世忠,素称骁勇,然其行径,实令人不齿。先前,本朝遣使使汝,汝亦屡次求归所俘女军,以示信义。吾皇体念旧盟,遂命吾等遣返,然世忠不思感恩,竟纵其部众,污我宗族女眷,辱及完颜氏贵胄,实乃不容之罪!此等行径,诚为大金奇耻大辱,岂能不加讨正?
今,吾朝上下皆愤,举国不平,朝中有言:「南人欺吾太甚,不除世忠,和议绝不再谈!」吾皇深思熟虑,念汝南宋之安危,故遣吾等致书,若欲再议和盟,须先斩世忠以谢吾十旗眷属之辱,方可再论他事!
如若汝等执迷不悟,庇护此獠,则南北之战,势不可免!吾朝兵锋所指,决不姑息!』
金人又来兴师问罪了。
这一次,不仅是为了河南之地,更是因为韩世忠释放女军时「纵兵调戏」,辱及完颜宗翰一脉的贵族女眷,逼迫宋廷交人,否则「免谈和议」。
「韩世忠……」他低声念道,眼神复杂。
赵构抬眸,看向殿中的秦桧。
「秦卿,你方才说什么?」
秦桧微微一躬身,语气平稳而柔和:「陛下,金使在信中所言非虚。韩太尉身为一军统帅,竟纵兵扰辱女俘,此等行径既失国体,又辱大宋军风。金人以此事相要挟,显然已将其视作死敌。如今南北方势异,陛下欲谋长久安稳,若能斩韩良臣以谢罪,不仅可平息金人怒火,亦可为议和争取主动。」
话音未落,张浚便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秦桧,你敢言此等卖国之言?!」
秦桧从容不迫,微微躬身:「张相何出此言?臣所言皆是权衡大局,何来卖国?」
「韩太尉乃大宋擎天之柱!他浴血抗金,屡立战功,如何能因敌酋一言便斩之谢罪?!若今日杀韩良臣,明日金贼便会再逼陛下杀岳鹏举、杀张伯英、杀我等所有忠臣!——甚至最后,逼陛下自废帝号,称臣纳贡!」张浚怒不可遏,拂袖大步上前,直视赵构,「陛下,臣断不容此等荒谬之事!」
赵鼎亦拱手大声道:「金贼之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纵使韩太尉有所过失,亦当交由朝廷法度裁决,岂能任由敌国指使?若今日因金人之言而杀一位统兵大将,岂不寒尽天下忠义之心?!」
呂頤浩亦沉声道:「陛下,韩太尉之功劳,天下皆知。若杀之,北伐之心尽废,江南再无可用之人。陛下三思!」
殿中群臣议论纷纷,言辞激烈,几乎要掀翻屋顶。
秦桧被众臣围攻,神色却未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赵构静静地听着,目光沉沉。
他不是不明白张浚等人的担忧,但他更明白,南宋眼下的处境并不容乐观。
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件和另一封关于刘豫的奏折,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目前伪齐辖境,为开封,京西北路的洛阳、郑州、汝州、颖昌、陈州、颖州、蔡州,京西南路的襄阳、房州、邓州、唐州、随州、郢州,永兴军路的陕州、虢州,山东西路的曹州、睢州、单州,淮南东路的亳州、寿州、宿州、泗州。恰好就是之前黄潜善议和时金朝承诺「赐还」给南宋的河南失土。
至此,黄潜善生前寄予厚望的和谈收复河南陕西失土的期望完全落空,宋朝只是白白下诏放弃了河北河东山东等地。
赵构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这……」秦桧眼观鼻,鼻观心,斜眼看向另一边的张浚。张浚紧抿着嘴,冷笑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拱手说道:「陛下,如今金人不过是换了个手法戏弄我等罢了!那黄潜善生前还妄想着‘议和收复河南’,到头来却不过是做了金人的笑柄!」
赵构手中的信纸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入纸张。他终于明白,那个曾让自己寄予厚望的「和议」从一开始就不过是场骗局——当初金人许诺「归还河南失地」,而如今,那些地方竟全都成了「刘豫的地盘」!
「河北河东京东之地,朕已诏令放弃!河南呢?河南呢?!」
他猛然起身,抬手狠狠地将信纸甩在案几上,呼吸急促,愤怒与无力交织在胸口,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朕到底得到了什么?
黄潜善当初满怀信心地承诺,只要以河北、河东、山西为筹码,换取河南陕西之地,便可安定南北,重建宋朝根基。可如今,河北、河东、山东已然成了金国彻底吞并的土地,而河南等地……竟成了刘豫的「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