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九月初九,汴京的秋风卷起满地落叶,宣告着这个天下的旧秩序彻底破碎。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本是登高远眺、祭祖祈福的日子,而今日,汴梁城中却处处张挂绿色旗号,鼓乐喧天,金兵巡逻的身影在大街小巷无处不在。
——刘豫,登基称帝。
大庆殿上,金国使者高庆裔、韩昉奉金主完颜吴乞买所赐的玺绶、宝册,端立在殿中,俯视那位刚刚被推上帝位的汉人。
刘豫,顶着女真贵族的朝天辫,身着金国所赐唐式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他原本只是宋朝的济南知府,如今却在金人的扶持下摇身一变,成了大齐皇帝。殿外,三军列阵,金军将校端立殿阶之下,俨然是这座新朝廷的真正主宰。
仪仗队缓缓步入,金使高庆裔展开册文,高声朗诵:
「奉大金皇帝诏,册立刘豫为大齐皇帝,正位中原,以奉正朔,绥靖华夏,永安兆民。册其母翟氏为皇太后,妾钱氏为皇后,以天会六年为阜昌元年。谨遣知制诰韩昉奉册玺至,钦承大命,以示天下。」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纷纷俯首叩拜,大呼万岁,惟独刘豫微微低头,神色莫名。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帝位,乃是金人所赐。
他是皇帝,却并非真正的天子。
他是权臣,却也不过是金人的傀儡。
然而,他别无选择。
宋室南逃,北方已然是金国的天下。倘若不顺从金人,今日坐在这大庆殿上的,就不会是他,而是另一个张邦昌。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借此机会重整秩序,建立一个真正的中原政权?
他要做的,不只是活下去,而是让这个大齐,真的立住。
刘豫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接过金国使者手中的宝册和玉玺,面向群臣朗声道:
「朕受大金册封,承天命以统御中原。今即皇帝位,改元阜昌,以示太平安定,自今日起,四海臣服,万民归顺,奉大金正朔,以共治天下。」
群臣再拜,齐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孔端操、李孝扬、张柬等新朝重臣上前行礼,刘豫目光扫过他们,缓缓点头。
「孔卿,」他望向孔端操,沉声道,「你为丞相,当辅朕理政,稳固国基。」
孔端操拱手:「臣不敢辞。」
「李孝扬、张柬为左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务必安抚百官,整肃城防,以保京师稳固。」
「臣等遵旨。」
「此外——」刘豫看向自己的儿子刘猊,声音微微加重,「刘猊封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洛阳府。」
刘猊上前一步,恭敬领命:「臣儿遵旨。」
刘豫眸光沉沉。
他很清楚,金人扶植自己称帝,并不意味着他们会真正放心。他身边必须有亲信,而这支「齐军」,也必须是他自己真正掌控的力量。
金人需要一个傀儡皇帝,而他要做的,是让这副傀儡的皮囊里,长出真正的骨骼和血肉。
阜昌元年——大齐,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阜昌元年,九月十五,天刚矇矇亮,曹州城南白马村老农张伯就起来赶着牛下地,这几年日子难过,前有大金南下杀人放火,后有宋官仓皇南逃,现在又来了个「齐国」,说是刘皇帝亲政,但谁也不知道这到底算哪门子的朝廷。
他刚牵着牛走到田头,远处便见到一队绿鍪军缓缓而来,旗上绣着个「齐」字,盔甲是宋朝样式,官员说话也是正宗的河南话,可是大家都叫他们「二鞑子」,因为他们现在是金人的狗腿子,学着北地的女真人一样圈地蓄奴。
「二舅,快回来!二鞑子来了!」村口一个年轻后生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张伯心头一紧,牵着牛往回走:「又来干啥?」
「说是丈量田地,立新契约,这回不像以前要收银子,而是要人!」
二人匆匆赶回村子时,绿鍪军已经站满了旷场,前头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正拿着笔,在一份册子上勾勾画画。他身后站着几个书吏,还有几个穿着大袖襴衫的伪齐官员,一脸傲气,竟比过去的宋朝老爷还摆架子。
「大齐皇恩浩荡,吾皇体恤民生,今特设『官佃制』,凡无田之人,可入官庄为佃,耕者有食,男丁入军,妇孺为役,乃是圣上之恩典!」绿袍官员高声宣读,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拱手作揖:「回老爷,俺们世代种田为生,都是老实人,这官庄……能不能不去?」
红袍官员冷冷一笑:「谁说要你们自愿?这是朝廷的法度,圣上有令,田要归官府统管,尔等百姓不过是佃户,土地本就非汝所有!还不跪谢皇恩?」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壮年农夫脸色铁青,但看到绿旗军手中的刀枪,终究不敢造次。
张伯咬咬牙,上前一步:「大老爷,俺今年六十有二,这田是祖宗传下来的,怎么说不是俺家的?大人说咱们是佃户,那俺问一句,俺这地是租谁的?」
绿袍官员冷笑道:「租朝廷的!大金天可汗册立吾皇,这河南之地,皆属天子疆土,既是天子的,你们这些小民,自当租种!」
「可……可这么多年,我们从未租过,何时变成官田了?」
「现在开始就是了!」绿袍官员一挥手,「按照新制,凡是没有田契者,一律归入官庄。再有,按大齐律,户户需贡丁壮,凡十五岁至五十岁的男丁,皆须服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