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修在望江亭议定的时候,就曾经给双方的和平相处定下了“多则十年,少则三年”的期限,刘轻寒虽然是扬州府尹,但他做不了这样的主,这个期限至少是裴元灏给过他的暗示,或者口谕。
不管那个期限对裴元灏,对他的新政有什么意义,又会不会影响到这一次海上的遭遇,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作为颜家小姐,艾叔叔都责怪我会活在人的一射之内,而他,九五至尊,更不会在自己还在别人的攻击范围内时而轻言一战。
对于裴元修来说,其实他的顾虑也是一样的。
再怎么样的大业,也比不上眼前自己的安全。
裴元丰毕竟是皇家贵胄,也了解这一套路数,所以他几乎是可以肯定,这场仗打不起来。
可是,眼前打不起来,将来呢
我会不会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一个选择,上谁的船
裴元丰一直看着我,似乎也在这一刻看到了我眼中闪烁不定的光,和那几乎挣扎的神情,我也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的一挥手。
船尾那个船工也奋力的挥动着船桨,我们的小艇越发加快了速度往前驶去,眼看着我们的船走了,裴元丰的船也慢慢的远离了这里,朝着他的海船驶去。
这一路上,安静极了。
不仅前方没有人催促,背后没有人喝止,甚至连海浪声,似乎都压抑了下来。
我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去看,当我的小艇离开,当我用背影对着他们的时候,船上的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我离开,也许很炙热,也许怨毒,也许也有一丝的庆幸和放松,但当我用背影对着他们的时候,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颜轻涵的话,多少有些道理。
当我闭上眼睛,已经看不到滔天的海浪,当我转身离开,也不会去管来时的路,如何的洪水滔天。
也许将来会有大战,但我未必能活着看到,在这个时候,又何必去烦忧
那里的护卫们也等候了多时,这个时候一见我过来,我清楚的听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说道:“夫人,属下等恭候多时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伸出了有些绵软的手,他们忙不迭的上前来,扶着我上了舢板。
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切真的要结束了,身体里的虚脱感在这一刻一下子涌来上来,我甚至有些呼吸困难的错觉,幸好这些人都小心翼翼的护着我,就算全身无力,我也很快就被他们带上了船。
在登上甲板的那一刻,冷汗从身体里冒了出来。
也许,真的是到了一个极限了。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饭是在什么时候,也不记得是有多长的时间没有安静的吃饭睡觉,拖到现在,还没有倒下,不仅是极限,大概也是个奇迹了吧
我低喘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要扶着一旁的围栏,可是一伸手,抓住的却是一只温热的,有力的手,紧紧的将我的手握住了。
我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正文995第995章我的去路,有人同归
一瞬间,我有些窒息。
从在码头和他作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人其实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当我看到他,当他看到我的一瞬间,却似乎都有一种感觉我们两个人,都变了很多。
可是,当我那冰冷的,染血的手被他握住,感觉到他掌心里,那温暖的,坚实的,仿佛在再大的风雨中都不会有丝毫改变的气息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轻盈”
我听见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只是听起来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不知道上船之后会和他相见,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终究有要面对面的一刻,但突然这样的陷落在他的手心里,他的呼吸里,他的气息中,还是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而就在这时,我也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了起来。
转头一看,所有的船,在这一刻全都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这些船,船上的人,全都在注视着我们,甚至连那艘龙船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任何动静,只伸手扶着围栏,一动不动的向着我们这边。
我没有去看他的脸,也不知道此刻他是什么表情,但那种冷冽的气息,即使是远处天权岛上火焰冲天,风中卷来的炙热温度,也抵抗不了。
似乎同样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裴元修也转过头去。
然后,他的脸色也慢慢的沉了下来,同样伸手扶着围栏,看向了那个人。
两艘船,隔着这样几百尺的距离,这中央更是风起浪涌,可是两个人却像是近在咫尺一般,就这么平静的,甚至冷冷的看着对方。
就在这时,我看见对面的船上,闻凤析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武将走到裴元灏的身后,毕恭毕敬的行过礼,然后闻凤析开口说了什么。
裴元灏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中闪烁着光,透出了一点犀利。
这时,一个一直站在旁边,被药老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身形的人走上前来,小声的对裴元修道:“公子。”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竟然是布图。
裴元修也带着他出海了。
这个人在金陵一直都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往往很多重要的事甚至不经过韩家姐妹而都交给他在办,所以我住在金陵那么久了,见到他的时间反而很少,之前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只是,从在裴元修的书房里看到那些书信之后,我大概也明白他都在忙些什么了。
也明白,为什么要带着他出海了。
他一开口,裴元修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布图道:“对面我们是不是也要准备”
“”
我不由的呼吸也紧了起来。
虽然之前,我跟裴元丰的判断都是打不起来,但说到底都只是判断,九成九的判断,都不及那一分的实际和变化。
我们怎么猜,怎么想,都是不会打,可是,万一打起来了
想到这里,我紧张的看向了裴元修,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转过头去,仍旧看着龙船上的那个人。
我回过头,只见裴元灏抬起手来,轻轻的挥了一下。
闻凤析还没有说完的话,就这么被硬生生的堵在了嘴里,他皱了一下眉头,似有不甘之意,但也没胆忤逆皇帝的旨意再说下去,只是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两都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