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姑领着人,虔诚地翻开书本又学了一个多时辰,学懂学不懂的,哪怕先死记硬背,背下来再说。
像她这样习惯上在水面上讨生活,一辈子活在船上的姑娘,但凡涉及到船,总是兴致高昂,不肯放过半点机会。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窗外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响声。
方若华举目望去,就看到一辆驴车由远而近。
夜姑抬头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笑道:“到饭点了,今天吃什么”
来送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一身旧衣,满头斑白,但是精神抖擞,手脚干干净净,说话也利索,见方若华也和夜姑她们一起吃她做得饭,到有些手足无措,却并不慌乱。
“六奶奶放心,咱做饭干净得很,水都是用的清水溪的水,甜的很,也照着吩咐戴了手套口罩,您瞧瞧,都是干饭,实惠着呢。”
老妇人好话跟车轱辘似的倾泻而出,“厂子那帮子后生,遇见六奶奶可是有了大福气,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们家给您供一辈子长生牌位”
方若华失笑。
如此直白的夸赞,她到是很少能亲耳听到,还挺有趣。
见她擅长聊天,干脆趁着吃饭的工夫,与这老妇人聊了一会儿。
这老妇人就是蔡小贝的姥姥,仔细一看,蔡小贝的一双眼睛,还真有一点像她。
虽然家中女儿似乎刚刚和离,但是老妇人的脸上却没显出什么,等夜姑她们吃完饭,老妇人收拾好东西,还给夜姑她们塞了一大把她亲手腌制的蜜枣,说是女儿要成亲了,让夜姑几个也沾沾喜气。
蔡姥姥的女儿要嫁的也是船岛上的人,如今是厂子里很有名气的大师傅,叫范响,右腿有一点跛,但只有走快了才看得出,沉默寡言,不大爱说话。
听说还是金二麻子给说的媒。
夜姑知道之后不禁愣了下:“范响他竟然也要成亲了。”
方若华也知道这个人,船岛上手艺好的大师傅里面,除了王家的,如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他。
厂子里的大师傅要成亲。
蔡姥姥为人也很不错,方若华一琢磨,干脆就趁机给发福利,也算是新规矩。
船岛上的工人若是成亲,娶的也是船岛上的自己人,女工也好,其他工作人员,甚至是丫鬟也罢,都给分一套岛上的家庭宿舍。
范响和蔡家结亲,两家能分一套房子,因为范响是大师傅,级别够了,可以在别墅区选择,最后范响挑了一个独门独户的二层小别墅。
蔡姥姥显然很喜欢,特别高兴,本来很低调的成亲,也显得热闹了好些。
蔡小贝的母亲成亲的那日,在岛上摆起流水席,蔡姥姥有一手好厨艺,烧的饭菜香气四溢,整个岛上的人都很给面子,一口气来了七八十口。
正好方若华和夜姑她们都在岛上,便也去吃一杯喜酒,凑凑热闹。
不过,方若华她们只是送上一份贺礼,略坐了坐就打算走人。
刚准备和主人家说一声,告辞而去,就见南面来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蔡姥姥脸色陡然大变。
方若华抬头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蹙眉,大的那个,正是那日要带蔡小贝走的曲秀才。
曲秀才手里还牵着个男孩,男孩和蔡小贝差不多年纪,长得唇红齿白,清秀可爱,至少比蔡小贝的气色要好上不少。
蔡姥姥一看到他们,脸色就变了变,但今天是女儿成亲的日子,显然不合适起冲突,所以并没有阻拦这些人入席。
曲秀才叹了口气,伸手递过一份贺礼,拿红色的纸包了,应该是点心,四下看了看蹙眉道:“蔡婶子,七叔和九叔他们怎么没来”
蔡姥姥阴沉着脸没有吭声。
曲秀才就轻轻拍了自己的腿一下,仿佛说错了话,小声道:“也是,淑媛做得那些事,蔡家的名声都毁了,七叔也有女儿,想也不肯再与咳咳,好了,不说这些。”
他叹了口气,“既然淑媛守不住,要再嫁,那没道理让小贝和小英留在你们蔡家,为了她们好,把孩子给我,让我带她们走。”
第681章偏不
蔡姥姥眉毛一竖,冷声道:“曲行,别忘了你当初是入赘给我们蔡家的,街坊邻居皆可作证,小贝和小英都是我们蔡家的,和你没关系。”
她终究顾忌今日的喜宴,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
“今日我蔡家大喜,你来吃席,尽管吃,吃完了赶紧走人。”
曲秀才神色间露出点不悦,又仿佛一言难尽:“又是这等话,当初入赘,本是万不得已。”
蔡姥姥一看他这表情就来气。
就好像当初他入赘,是谁逼迫似的。
可事实上她的女儿又乖巧又漂亮,当年家底也算有一点,那些富贵人家他们高攀不上,要想嫁个地主,一辈子衣食无忧,绝对没多少问题。
只是她男人去得早,就只留下一个女儿,不免舍不得,姓曲的装乖巧,装老师,装深情,她见他家贫,却读过书,这才动了招赘的心思。
但也仔细问过他,若是他不乐意,他们蔡家绝不强求。
姓曲的当时可没有不乐意,还说什么,终生不纳二色,独爱淑媛一人。
蔡姥姥因为他是外乡人,不知根知底,还有所犹豫,但看他对母亲孝顺,是个孝子,孝子的人品通常都不会坏,于是便松口答应。
此时此刻,一想起这些,蔡姥姥便心中痛恨自己,她千挑万选的,怎么就给女儿选了这么个混账。
到了如今的地步,多说无益,姓曲的惯会做表面功夫,蔡姥姥也有点担心她们母女祖孙,刚刚开始的新生活受到影响。
心中忐忑之余,一边叮咛同在厨房帮厨的那几个妇人,帮她看好了小贝,一边只当没看见曲秀才让人牙疼的表情,压低声音,再一次强调:“吃了酒席你就走吧,小贝是蔡家的孩子,你要是还要脸,别打她的主意。”
曲行沉默片刻,面上露出一点扭曲,深吸了口气,忽然扬声道:“蔡婶子,在下就不拐弯抹角了,淑媛做下那等丑事,害得我和孩子们从此声名扫地,小贝和小英要是再留在你们家,那才是毁了,你如果是真心为她们好,就让她们跟我回去。”
“她们以后和淑媛断了亲,再过几年,别人忘了这些事,也许还能有个好归宿,再不济,对小宝的影响能小些,不影响他的前程。”
曲行昂首挺胸,一脸正气。
蔡姥姥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青,那件事每每被提起,都会摧毁蔡家一次。
她只觉得一颗心被挖出来反反复复凌迟,又担心女儿听到,头昏眼花,一手扶住桌面,恨不得拿起菜刀来砍死这个混蛋。
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和这家伙同归于尽,她还有女儿,还有孙女。
“你可以写下断亲书,从此小贝和小英和你,还有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淑媛怎么样,我们蔡家将来如何,不劳你费心。”
曲行登时站起身,胸口起伏不定,沉声道:“不行。”
一旦写了断亲书,要通知衙门的,前因后果都要写清楚,必须合理合法,那岂不是把他的颜面都丢尽了。
不要亲女儿,和与妻子和离,那可不是同一件事。
大周朝休妻的,和妻子和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