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
女王学院的下课铃忽然响起,即使这里的学生们几乎都是贵族与商贾,年轻的他们却依旧有些不那么守礼数地鱼贯而出。
天海街上的餐厅位置并不多,倘若去晚了,就只能留在学院里吃午餐,而学院里的餐食和斯鸳花堡是一脉相承的难吃,这恐怕是女王学院的学生们从校园到社会永远都无法逃脱的黑暗记忆了。
银休尔没有注意到哲里斯的表情,她带着些淡淡的笑意,看向了那些衣着华丽的学生们,有些会与她打声招呼,而有些则十分傲然地掠过她跑走,尽管如此,她却没有生出什么恼意,而是平静又坚定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曾经接受过母亲米露特那堪称压迫的教育,却也知道米露特在事业交涉中的艰辛和无奈,更是亲眼见过米露特与崩塌的事业一同消失在烈火中,这让她对母亲的感情变得异常复杂,人是多面而立体的,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评价。
或许她本应该像母亲对待自己那样对待所有的学生们,但她却只想从那短暂的岁月中抽取零星的温柔和忍耐的力量来组成自己,因此她比不上米露特的光芒,也无法成为米露特眼中明亮的银月,只能当作所有人都偶尔依靠却时常忘记的银休尔。
或许还是太软弱了吧,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知为何,银休尔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拉提斯的模样,那异常靠谱的强壮二头肌,几乎能让她坐在上面被扛着走。
在有关于他的事情上,自己倒是异常坚强。
『什么嘛,原来早就不一样了。』
她呼吸一滞,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
哲里斯看着沉默着的银休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起来。
摘下墨镜后,中午的阳光便显得异常刺眼,他看不清对楼蜂拥而出的学生,似乎也因此有些没听清银休尔那几乎与下课铃重叠的回答声。
不,肯定是听清了的。
他很想说服自己哪怕是一位传奇法师也有走神的时候,但这一次,他无法说服自己。
米露特……啊。
在遇到她之前,哲里斯并不会戴墨镜,是在和她相处久了之后,觉得她太过耀眼,才戴上了墨镜。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发现自己总忍不住去看她,觉得心虚,才戴起了墨镜。
总之,此刻的阳光和人都让他想起了沉睡已久的灿烂记忆,于是他又戴好了墨镜。
随后他开始迎着阳光看向银休尔。
银休尔并不高,即使穿着为了发出“富有礼仪”的响声的中跟皮鞋,也不过堪堪一米七左右,她的贵族礼袍有些陈旧,皮质的镶边上布满划痕,镀金的衣扣也已经褪色。
似乎是因为迎合前几年贵族之中兴起的洒脱风潮,整件礼袍看起来有些宽大,微风一吹,衣摆就开始来回晃动,看起来让人生怕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要被吹走了。
哲里斯觉得她未免太过瘦弱,连一件中号的礼袍都空荡荡的,不管怎么样,吃得也太少了吧,还是说她天生就身体不好……
他有些沉重地看向银休尔的面容。
她的相貌有些像她母亲,但不一样的是,她的母亲是一种很张扬很鲜明的美丽,或许世人总是对米露特有或是钦佩或是偏见的不同看法,然而即使是异族,也不得不承认米露特是第一眼就被所有人认可的美丽。
至于银休尔,她的样貌要比米露特更英气一些,换句话说,比起米露特来说更加平和、更加内敛,如果说米露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鲜艳而亮丽的话,银休尔大概便是温柔而沉静。
这些似乎遗传自她平庸的父亲,哲里斯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脸上的一切都有他熟悉的影子,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似乎只有那颗浅浅的泪痣是属于她自己的。
想到这里,哲里斯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银休尔的头发是淡淡的金色,在阳光灿烂的时候才能看出她遗传自母亲的发色,她似乎习惯紧紧地扎起麻花辫,从领口塞入衬衫与外套的空隙之中,这样固然是符合老牌贵族一丝不苟的作风了,但未免也扎得太紧了一点,这样会紧绷得很难受的吧?
米露特可不会这样,她金灿灿的长发经常只是简单的束起,或是任由它们微微弯曲着飘扬在风里,而当她在自己和众人面前欢歌之时,那金色的长发便是一道无比光彩照人的风景。
……银休尔并不是米露特呢。
哲里斯觉得这大概是自己的过错。
他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怎么了,哲里斯校长?”
银休尔却已经转回头来,微笑着问道。
“米露特……”哲里斯下意识地低语了一句,随即缓缓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看向银休尔,勉强地笑了笑,说道:
“没事,只是听见这个名字有些恍惚,米露特阁下以前可是很有名的,没想到竟然是银老师你的母亲……”
忽然,他想起银休尔刚才说过的话,顿时浑身一震,连忙问道:
“你刚才说,她已经去世了吗?”
“是啊,在我还很小的时候。”银休尔叹了口气。
“……”
哲里斯呼吸一滞,陷入了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地无视了这种可能性,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不愿意去相信这个事实。
“其实我以前可是很仰慕她的,她真的非常让人喜欢……”
他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兴许是在银休尔面前,他终于觉得这些话说出来能稍微弥补当年的沉默,又或许,此刻他终于知道说这些话已经晚了,却只是想徒劳无功地告诉银休尔身上的另一半遗传……
“大家都很喜欢她,我也是。”银休尔又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吗?嗯,我也知道是这样的……”哲里斯有些不太甘心地说道:“其实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是她的仰慕者,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已经很喜欢她了。”
银休尔有些讶异地看了哲里斯一眼,想了想,行了个礼说道:
“我替我的母亲感谢您的喜爱,哲里斯校长。”
“不,不是这样的……”
哲里斯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他下意识地扶了扶墨镜,看向了远方。
米露特要是知道了他现在才说这些话,大概会痛骂他一顿吧,怎么可能会感谢他……
银休尔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下意识看向了哲里斯注视的方向。
见银休尔跟着他的视线一起望向了远方,哲里斯连忙掀起墨镜擦了擦眼睛,随即再度把墨镜戴好。
“……银老师啊。”哲里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有关于米露特阁下的事情吗?自从她失踪后,我一直以来都很想念她。”
“唔,可以是可以。”银休尔看了一眼已经近乎没人了的校园,犹豫了片刻问道:“但校长您不是要去外交系大楼吗?”
“没关系。”
哲里斯说了一句让银休尔感到十分费解的话:
“外交系大楼它不曾等待我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