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生死便如同这河流一般,不舍昼夜地奔涌着。”
堂柯柯停驻在河流的主干道前,单膝跪下,弓着背将手伸出,探入了河水之中。
不属于他的记忆在他的骨架上微微凝聚,随即又毫无留恋地顺着河流离开,在那恍惚的一秒钟内,他似乎与无数人的生命有过一丝擦肩而过的交错。
“人类向来是这样,想在已经逝去的死亡中探寻生命的踪迹。”
他收回手,注视了一会儿自己那苍白的手骨,低下头,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一阵风吹来,堂柯柯弯曲的深蓝色头发散乱地飘在了空中,他扯了一缕头发下来,放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随即松开手,任它飘入了河中。
“生前的世界流传过这样一句话,「人的第三次死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而在这死者的世界,则是自己把自己忘记。”
他喃喃自语着,下意识地捋了捋胡子,却发现一不小心把几根胡子扯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他沉默片刻,恍然大悟地将胡子丢入了河流中,笑道:
“我把自己当成了一本骑士小说里的人物。”
脑海中的认知开始逐渐解构,他上唇的胡子开始自然脱落,直至露出了他苍白的嘴唇。
“队长说,河流对岸会有繁荣的虚灵城,在那里,我们可以报名参加驭骨比赛……不过好像每次都是到了对岸才发现早就是一片断壁残垣……咦,我是怎么过河的?”
骨马从堂柯柯手中缓缓生成,原本遒劲的四肢此刻却仿佛是什么东西扭曲而成的一般,在那骨架的不停震动中,它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骨片纷纷坠落,腰身挺起,兵解成了一张巨大的弓。
堂柯柯用力抓紧了弓,过了好一会儿,才释然地笑道:
“我把自己当成了队长牧森。”
他将巨弓放在地上,站起身,双手伸到背后,用力一拉,将铠甲解了开来。
砰!
早就破烂不堪的铠甲掉落在地上,显露出他略显白皙的肩和腰腹。
“我也不是歌莉娅。”
最后,他环顾了一圈,没找到长矛,这才想起长矛早就在和骨龙的战斗中断裂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了一堆散乱的陈旧兵甲中,捧着脸,怔怔地盯着河流,自语道:
“我……也不是唐可可。”
在所剩不多的深蓝色发丝的飘动中,她回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蓝铃,和她生前最喜爱的花种同名。
蓝铃花是风信子的一种,生长于繁茂的落叶森林中,它的球根扎根于厚厚的落叶层中。阳光从繁茂的枝叶缝隙洒下,喜爱阴凉的蓝铃花却避而不见,直到头顶的大树经过夏、秋、冬三季落完了叶子,它才会在春季的微光中,带着落叶中的养分从土里生长出来。
兴许是躲避了太长时间的阳光,每每这个季节到来之时,蓝铃花便会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开放,在广阔的大地上形成一片蓝紫色的绒毯,仿佛在落叶中睡了太久时间后,此刻要让落叶在它的怀抱中安然沉睡。
蓝铃的脑海中浮现出生前见惯了的清晨漫山遍野蓝铃花的景象,不自觉露出一个怀念的笑脸。
“但是……我也不只是蓝铃。”
她沉默许久后,终于是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抱起了地上的铠甲、头盔和巨弓。
正如她先前所说的,失去记忆的过程便是一个死亡的过程,她的队友们已经先行逝去了,而她的残生,其实是流浪小队最后的生命。
她当然可以携带着最后的记忆继续在这片大地上行走下去……但是她已经将队友们埋葬了,那她的旅程也该就此画上一个句号了。
毕竟……凡人的生死便如同这奔腾的河流一般,一去便不会再复返了。
“见多了这生死交汇的场景,似乎每一次复活后,生命的重量对内心的震撼都在逐渐变得越来越浅。”
她眺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带着未曾探究过的疑惑低声喃喃道:
“对生命真正动心的场景,只有初次见证的时刻吗?”
对于已经是苟延残喘的她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便不得而知了。
蓝铃微微一笑,刚想习惯性地捋一捋自己的胡子,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并且胡子也早就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跳入了河流之中。
汹涌的白月从她空荡荡的骨架中穿过,她残余的肉体在河流的冲刷中一丝一缕地快速消散。
在这无数不知名的记忆的短暂交杂中,她似乎看见了早已忘记的流浪小队四处流浪的身影,在仔细辨认后,又似乎不是。
“也对,骑士小说中爱看骑士小说的骑士,和爱看骑士小说的我也有几分相像。”
蓝铃那安然的笑容在河流中逐渐消散成空洞的骨架……不过好在,骷髅的面目看起来也有几分笑意。
“相像的人类们,自然也会为流浪小队谱写无穷无尽的冒险故事,所以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
……
“仿身泪滴!”
一具虚幻的躯壳缓缓从骨粒中浮现,拉提斯看着那深蓝色短发、脸蛋略显青涩的少女,微微捏紧了手中的小灰旗。
——在那歪歪扭扭的留言下,赫然有她的落款「蓝铃」。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是……还是感觉有点夸张啊,她这十几个白月以来跑来跑去的是为了什么呢?当个死人也挺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