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柴令武听见李渊的话,却是瞬间领会了他的用意。
显然,李渊这是知道了前段时间他出手针对五家勋贵的事情,特意选在今日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从大安宫里跑出来给他撑腰来了。
一时间,柴令武心里又是心酸,又是感动。
李渊,堂堂大唐帝国的缔造者,如今想要见到群臣,还要特意挑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但偏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没忘记来给他这个外孙儿撑腰。
都说天家无亲情,可天家的亲情一来,便是如此的沉重。
他眼眶红红的,搀扶着李渊朝国公府大门走,一边走一边语气低沉道:“孙儿成婚,外祖父理应来的,今日咱祖孙俩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李渊呵呵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要是不陪老头子喝几杯,朕可不依。”
两人亲密的样子落在群臣眼中,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愕。
太上皇李渊在民间的形象,一向以性格软弱著称,因为有当今陛下做对比。
但今日能来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其中内情?
李渊若是没有雄才,就不会后发先至的大唐朝了,甚至可能连太原起兵之事都不会有。
他何时对一个晚辈如此亲热过,只怕是太子殿下,也没有过这种待遇吧?
李承乾站在人群中间,也是一阵心酸。
他可是李渊的亲孙子,大孙子。
怎么现在看起来,他这个大孙子在这位皇祖父的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外孙呢?
众人惊愕间,柴令武也扶着李渊走到国公府大门口。
李渊冷不丁停下脚步,柴令武也只好跟着停下。
“孝恭侄儿,咱爷俩也许久没饮酒了,陪朕饮几盏酒如何?”
李渊浑浊的目光自一众朝臣脸上一扫而过,最终稳稳的落在李孝恭脸上。
李孝恭一愣,确认李渊是在叫他之后,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但他又没胆子拒绝,只得上前朝李渊行礼,口称:“四伯有命,侄儿自当舍命相陪。”
李渊微微颔首,转头对着柴令武和颜悦色道:“朕知道你还有事情要忙,先由孝恭侄儿陪朕对饮几杯,你自去忙碌即可。”
柴令武明白李渊的用意,也不忍拂了老人家一番心意。
轻轻点头道:“如此,还请外祖父先进门安坐,待晚点孙儿将您孙媳妇接回来,咱们爷孙再好好饮几杯。”
“可!”
李渊点点头,抽出柴令武搀扶的手,很自然的搭在李孝恭手上。
李孝恭叹口气,心知这顿敲打是逃不了了,不如干脆点。
随着李孝恭搀扶李渊踏入国公府大门,一众宾客也回过神来。
跟进门后,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大人物,尤其是顶尖的大人物,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很有可能是在向外界释放什么信号。
对于朝臣们来说,今日李渊亲自来参与柴令武的婚礼,本身就是一个了不得的信号。
李渊虽然已经没了权力,身份毕竟在那里摆着,该给的面子一定要给。
更关键的是,谁也拿不准李渊今日走出皇宫之事,其中到底有没有李世民的默许和推动。
因此,今日之后,他们也该考虑一下,是否要减弱和一些勋贵之家的往来,加深与新兴县公府的合作?
柴令武不知众宾客心中所想,见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便带着程家三兄弟绕过正厅,从小路来到中庭,潜入厨房里,一人拿了一条羊腿撕咬起来。
“娘的,站在门口迎了半日的宾,比耶耶耍一天马槊都累!”
程怀默大口大口撕咬着羊腿,含糊不清的吐槽道。
程怀弼艰难的咽下一口羊肉,一脸不忿道:“也不知这么繁琐的婚礼流程,到底是哪个天杀的想出来的,非得搞这么麻烦。”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柴令武心坎里。
他三两下啃完一条羊腿,嘟囔道:“我就说老祖宗有智慧吧,直接把人拖进山洞里嘿咻,昏礼也有了,洞房也入了,多省事儿?”
“有理!”
柴令武的话,引得三人一致赞同。
麻烦什么的,最麻烦了。
三人吃饱喝足,各自寻了根竹签掏着牙齿说闲话,闲话内容不外乎吐槽现在的婚礼流程多么复杂。
还没吐槽到尽兴,前院忽地传来礼官的高唱声:“吉时已到,准备迎亲~”
礼官话音才刚刚落下,一群婆子就从外院突然冲进了中庭,逮着柴令武就走。
柴令武大惊:“又不是去投胎,非得这么着急吗?”
程家三兄弟也被一群凶残的婆子吓到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为首的婆子闻言,不由嗔怪道:“公爷说什么胡话,这要去迎亲,自然得先去换迎亲的礼服,快点的吧,晚了可就要误了吉时了。”
柴令武怔了怔,思索片刻,发现好像是有这回事儿。
他去巡视县公府的时候,漫冬给他说过,不同的场合,需要换不同的礼服。
他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回头给了程家三兄弟一个安抚的眼神。
任由婆子们将他拖回小院,三两下将他身上的麒麟瑞服扒下来,换上了一身迎亲用的蝙蝠瑞服。
等他换好衣服来到前院,整个国公府也早就忙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奔走准备迎亲队伍,宾客们三三两两出门,带上部曲,准备跟着柴令武去接新娘子。
“公爷,可曾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咱们就去接新娘子去了。”
柴福挺着大肚子,红光满面的凑到柴令武跟前问道。
柴令武点点头,刚准备说话,便被突然冒出来的孔颖达拉出了大门。
作为证婚人的颜师古等在门外,见孔颖达拉着柴令武出门,当即一脸严肃地叮嘱道:“记住流程,千万别乱了礼数。”
柴令武再次点头,恍惚间,却是已经被人推上了战马。
另一边,柴绍也带着国公府下人出门,与柴令武兵分两路,赶往县公府去准备迎接新娘的事宜。
队伍正中,充当礼赞官的李淳风见柴令武这个新郎官已经到位。
负责挨打的程家三兄弟也已经上马,当即扯着嗓子大吼道:“吉时已到,起程,迎亲。”
宏大的雅乐响彻天际,柴令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带着数百人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出了国公府。
这边,柴令武刚准备出门迎亲。
另一边,莒国公府亦是做好了送亲的准备。
前院之中,莒国公府可谓高朋满座热闹至极。
以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干文臣齐聚,文雅的场面与霍国公府里的豪迈形成了两个极端。
后院之内,谢知书今日同样是一大早就被以唐俭夫人元氏为首的一众贵妇人从被窝里逮了起来,一早就开始扫面,画眉,点妆。
别看谢知书如今的身份只是莒国公府的养女。
但元氏可以说是真的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来对待。
不仅婚礼一应事宜,皆由元氏一手操办,半分不假手于他人,就连嫁妆给得极其丰厚,丝毫不逊色于她当年嫁给唐俭之时。
至于原因?
无他,只因莒国公府虽然子嗣极旺,元氏与唐俭光是儿子就生了七个,但就是没有一个闺女。
所以,元氏那是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儿。
而谢知书的到来,正好完美的填补了莒国公府没有闺女的空白。
可以说谢知书身上的温婉,知性,美貌,全都完美契合了元氏对一个漂亮女儿的幻想。
至于是不是亲生的?
那有什么打紧!
国公府又没穷到连一份嫁妆都出不起的地步,总归谢知书只要叫她一声母亲就行。
再不济,她身后的元氏也不是吃素的,凑一份嫁妆还不是轻轻松松!
一天的装扮下来,谢知书也被元氏带着一众贵妇人打扮得像是九天谪仙临尘,美得不可方物。
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一群贵妇人也不吝夸赞之言。
什么仙女下凡神女降世之类的夸张又肉麻的话,听得谢知书满脸羞怯,以团扇遮面。
团扇,即却扇。
主要的用途,与后世的大红盖头没有任何区别。
大唐奉行礼仪,素来有红男绿女却扇遮面的传统,即唐人女子出嫁时,须身着青绿色嫁衣,再以团扇遮住面容。
因此,大唐的催妆诗也叫却扇诗。
与后世明朝马皇后诏令天下女子出嫁,皆可凤冠霞披大红嫁衣的礼仪有本质上的不同。
众人正对着谢知书不住地夸赞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国公府迎亲的队伍来了,母亲,你们好了没?”
国公府最小的儿子唐观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群年岁不大的女子。
女子们皆是各家文臣府中的女儿,今日的主要身份,就是充当谢知书的闺中密友,专门负责打杀威棒。
元氏看着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儿子,没好气道:“来了就来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可别吓到你姐姐。”
一听这话,唐观顿时瘪了瘪嘴,有些不忿:“姐姐姐姐,自从姐姐入府,您眼里就只有姐姐了。”
元氏白了他一眼,语气一如既往:“谁让你们这些皮猴子调皮的,你要有你姐姐半分知礼,为娘还高看你一眼。”
“切~”
唐观切了一声,眼中尽是不忿。
他调皮咋了,男孩子不调皮一点,那不成兔儿爷了吗?
元氏不欲与他多言,转头看着一群小女孩,笑眯眯地问道:“小家伙们,新兴县公要来了,你们的杀威棒准备好了吗?要是让那小子轻易就娶走伯母的宝贝女儿,不然伯母可不依。”
“准备好了,伯母放心,咱们肯定不能让柴县公那么轻易的娶走知书姐姐。”
元氏话音落下之后,一群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赶忙连声保证。
顺便从房间的各处取出她们早就藏好的用红绸包裹的木棒。
小女孩们年岁不大,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二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