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汉话说得很怪异,听得柴令武脸色都有些拧巴起来。
但好歹要表达的意思是说出来了,他勉强也能听懂。
沉吟一瞬,他拱手应声道:“回禀长者,后生乃是从长安来的商人,此次南下桂州,是打算到州城里收些山货运回长安售卖,不想路遇山洪,受了灾殃,与同伴走失,是以流落至此。”
一听这话,三个老者又是一阵低声交流。
像是在怀疑,又像是讨论柴令武此言的真实性。
听着三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柴令武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
商人这个身份,是他深思熟虑过后,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身份。
因为商人具有特殊性,商人是唯一在战时,还能自由出入战场,而不受到交战双方的军卒为难之人。
毕竟打仗归打仗,大家总还要生存。
要生存,就需要互通有无,所以,对于交战双方的士兵来说,商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不确定的是,这个身份能不能让三个老者信服。
正犹疑间,三名老者也停下了交谈。
为首那老者看向柴令武,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道:“汉家郎,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老夫移步堂屋说话如何?”
柴令武闻言,心里顿时长长的松了口气。
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去。
只要能交流,他就不怕了。
能交流,就说明有谈条件的机会,他怕的就是众人见他是汉人,心生恨意,什么也不说,直接一刀将他砍了。
于是,他欣然应允:“所谓恭敬不如从命,有劳长者引路。”
老者没有多言,带着柴令武来到寨子最里面的一栋竹楼的二楼上,与之一同跟来的,还有黑子。
竹楼正中央,三名老者轮番上阵。
不断追问柴令武的来历,姓名,年纪,柴令武早有腹稿,自然也是对答如流。
这可急坏了一旁的黑子。
他听不懂四人说了些什么,只能抓耳挠腮的频频看向老者,期望老者能大发慈悲的给他翻译一下。
可惜,直到四人的谈话彻底落下帷幕,老者依旧对黑子求助的眼神视而不见。
天色渐晚,天边的霞光逐渐消散。
山林中逐渐传来阵阵野兽的嘶吼声。
三名老者也终于停止了对柴令武的盘问,一锤定音道:“汉家郎既是遭了山洪流落至此,便暂且先在寨子里住下来吧,等到什么时候寨子里的汉子们去城里淘换山货,再跟着他们进城。”
柴令武心下一松,赶忙起身朝三名老者施礼道:“多谢长者收留,后生铭记于心。”
老者们微微颔首,转头对着黑子用柴令武听不懂的土话交代几句,便转身下楼离去。
柴令武有些懵逼,却见黑子突然站起来。
然后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柴令武心下了然,显然,老者还是信不过他,特意留了黑子给他做导游,顺便监视他。
对此,他倒也没什么抵触的心思。
正所谓入乡随俗,客随主便。
何况这还是在敌人的地盘上,能捡回一条命已经非常幸运了。
他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既然已经没了性命之危,他便开始思索起如何与黑子交流的问题。
经过他一下午的观察,他发现僚人的土话虽然生涩,但与汉话依旧有一些共同之处。
或许,可以尝试学习一下。
柴令武如是想着,竹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嘈杂中还夹杂着些许惊呼声和笑声。
“是阿爸,阿爸他们回来啦!”
黑子脸上露出激动的笑容,正想冲下竹楼,想了想,又冲到柴令武身边,拉起他就朝楼下冲。
柴令武虽然恢复了一些精神,但脚上的伤还是很痛。
被黑子这么一拽,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听见柴令武的痛呼,黑子赶忙回过头,对着柴令武歉意一笑,然后不由分说将他背在背上,就朝寨子前面的广场冲过去。
两人来到广场上时,广场中央已经点起了巨大的火把。
一群精壮的汉子们围坐在火把体,看起来像是酒。
火把另一边,还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一口大锅支在灶台上,锅里的汤汁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浓烟。
用石片铺成的广场上,寨子里的妇女们正在处理堆成小山的猎物,不时朝大锅里扔进去一块肉,或是一块下水。
更多的肉则是切割成块,用绳子穿了挂在架子上。
远处的围栏边,黑子他们白天带回来的渔获都已经处理完成,挂在了架子上,准备自然风干。
“阿爸!”
黑子大叫一声,将柴令武放下,冲到了人群中一个最强壮的汉子身前。
那汉子闻言,不由大笑几声。
伸出拳头在黑子身上锤了几下,随后将手里的瓢递给黑子。
黑子见状,脸上笑容更甚,接过瓢就喝下去一大口。喝完之后,还不忘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柴令武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容。
他虽然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
但天下父子之间的亲情,总是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柴绍了,也不知柴绍得知他被洪水冲走之后,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正感慨间,一只大瓢忽然伸到了他眼前。
他怔了怔,有些疑惑的看向黑子。
黑子嘿嘿笑着,朝他比了一个喝的姿势。
柴令武又是一愣,却也没拒绝,笑吟吟的接过瓢,很豪迈的喝了一大口。
酒很浊,有些烈,浓度与三勒浆相当,还有一股很浓重的草药味,味道却是出奇的好。
他喝了一大口,将瓢还给黑子,然后伸出大拇指,表示味道很好。
黑子见他喝下这么一大口,脸都不皱一下,也朝他伸出大拇指表示敬佩。
一众精壮的汉子们也发现了柴令武这个异类。
他们上下打量着柴令武,眼神极具压迫力。
柴令武挺直胸膛,毫不畏惧与他们对视。
片刻后,被黑子称作阿爸的汉子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个汉家郎,有点胆识。”
一听这话,柴令武眼中顿时浮现一抹欣喜。
因为这个汉子,说的竟然是最纯正的汉话。
察觉到柴令武眼中的欣喜,汉子不由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高声道:“你的事情,阿珠都和我们说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唐军里的那些杀神,今后就安安心心在寨子里住下吧,等什么时候伤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出寨子。”
柴令武硬生生受了他一掌,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但仍是朝汉子施礼道:“不知诸位尊长如何称呼,还有诸位恩公,后生至今仍不知其姓名。”
汉子闻言,当即拍着胸脯道:“我叫黑牛,这是我儿子,叫黑子,你跟其他人一样,叫我黑牛叔就行!”
柴令武赶忙应声:“黑牛叔,黑子哥。”
黑牛介绍完他们,又将其他人挨个给他介绍了一遍,柴令武也不觉得麻烦,挨个叫了过去。
他能看出来,黑牛应该就是这个寨子里中青代的首领。
至于黑子,不出意外的话,便是未来的首领。
和他们打好关系,肯定不是错事。
此外,这群僚人给他的感觉,与传说中的完全不符,若是他想深入调查僚人为何反复反叛的原因,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着手。
认了一圈人,结合一个下午的观察,柴令武也大概了解了这个寨子的构成。
寨子不大,拢共就四十来户人家。
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望月寨。
主要的生活方式,便是渔猎,不过柴令武发现一些竹楼外面还挂了锄头等农具。
说明寨子里也有开垦土地种植粮食作为辅助。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虽然物资匮乏,贫穷落后,但乡民质朴热情,而且幸福感很高的少数民族村寨。
说实话,这样的一个寨子,柴令武实在很难将他们与穷凶极恶,反复无常的僚人联系起来。
是因为望月寨是个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