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令武之言掷地有声,顿时震得满朝文武再一次沉寂下来。
今日,大殿之中已经沉寂了太多次。
柴令武所言所想,皆已超出这满殿君臣的认知,可......他们却是反驳不得。
《墨经》一书,在大唐虽属杂书之列,但在座之人何其博学?
区区《墨经》,别说只是通读,即便是背诵,也有不少人能通篇背诵出来。
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毕竟前人的记载,没有人能够否认,哪怕这只是一个传说。
萧瑀失魂落魄的坐回锦兀之上,兀自摇着脑袋,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一干朝臣面面相觑,眼中也尽是难明的意味。
李世民沉默一下,忽地长出口气,点头道:“好,朕便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是你所献之犁未能达到你所言之效,朕也不会怪罪于你,但是......”
“没有但是!”
不等李世民说出后话,柴令武便一脸肃穆的打断他。
李世民一怔,不自觉皱起眉头。
柴令武道:“还有载人飞行之事,臣没办法做到如公输子一般削木为雀长飞三日而不绝,却也能将人短暂的送上天空。”
“这不可能!”
刚刚坐下的萧瑀听闻这话,顿时又弹身而起,满脸难以置信的望着柴令武。
李世民欲言又止:“柴小子......”
“三日之后,若我做不出可载人飞天的器具,我愿以死谢罪。”柴令武粗暴的打断他,斩钉截铁道。
这话一出,大殿之中又是一静。
萧瑀瞳孔缩成针尖状,看着柴令武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柴令武咧嘴扯出一个笑脸,直视萧瑀震惊的瞳孔,舔了一下嘴唇,笑问道:“不知宋国公可愿与小子打个赌?”
萧瑀眉头皱成川字形,问道:“什么赌?”
“就赌三日后,我能否做出载人飞天的载具,与可一人一牛操作,且能深耕的犁!”
柴令武给出赌斗内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自信。
萧瑀低下头,像是在沉吟,又像是在思索,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李世民皱眉道:“柴小子,不可对宋国公无礼,此事本为利国利民之事,你若能做出来,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你要是做不出来,朕也不至于怪罪你,无须沾染旁的东西。”
柴令武对于李世民给的台阶视而不见。
只是静静的望着萧瑀,等待他的答案。
良久,萧瑀终于抬头,问道:“怎么赌?”
柴令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我若做不出我所说之物,我以死谢罪,反之,便由江南士族出资筹建大唐格物院,广纳天下名匠,专司研发各类如曲辕犁这般利国利民之器具,如何?”
“大唐格物院?”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茫然之色。
对于这满殿君臣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
大唐他们理解,格物他们也能理解,但联合起来,他们不理解。
这些东西,也需要研究吗?
柴令武将众人茫然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轻笑一声。
解释道:“大唐格物院,顾名思义,便是以格物为基础,专司研究各类能够提高大唐社会生产力的器具之所,比如效率更高的犁,效率更高的锄头,效率更高的纺织机等等,与之相对的,便是火器局,此二者,一者为民,一者为军。”
众人下意识朝柴令武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社会生产力,又是一个他们没听过的新名词。
柴令武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解释道:“所谓提高社会生产力,可以简单理解为持续性的提高百姓们的生产财富的速度。
以方才臣所言的曲辕犁举例,相比笨重到需要两人两牛还只能浅耕的直犁,只需一人一牛便能深耕的曲辕犁一旦推广开来,马上便能有一人一牛可以从劳作中解放出来,去从事其他工作。
比如,他们可以去开垦更多的荒地,种植更多的粮食,或者进城做功,用做工赚来的钱去补贴家用,送孩子读书等等......”
柴令武轻声解释着,满殿君臣也无人搭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这番道理,足够深入浅出。
所以,哪怕他们以前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思维,也依旧很容易理解柴令武要表达的意思。
而明白其中关节之后,他们便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思考。
这些道理这么简单,为何以前无人去做呢?
亦或者,是因为前人一直在做,所以他们把这样的道理当成了习惯?
习惯之后,便无人想过要去主动推动这些东西的发展?
柴令武忽略了满殿君臣脸上的思索之色,只是按着自己的思维继续解释:
“再比如纺织机,我大唐现在的纺织机每次只能纺织一条线,效率低下不说,还浪费时间。
若是有人能研究出一次能纺两条线,三条线的纺织机,那民间纺线织布的效率就会提升两到三倍,如此,便能大量解放民间妇人去做其他工作。
再比如火器局生产火药,也是一样的原理。
没有火药之前,我大唐或许要三十万,四十万,乃至于五十万府兵才能保证边境的安稳。
那是因为将士们用刀剑杀敌,效率过于低下,而现在有了火药,一名将士手持火药,轻易便能对一群敌军造成有效杀伤。
那么,我朝或许只需要十万,或者更少的大军手持火药,便能维持边境的稳定,那是不是意味着,我朝可以解放出几十万青壮去做其他事情?”
众臣沉默,众臣欲言又止,众臣意味难明。
柴令武说的道理,还是那些道理。
前人早已说干道尽,掰开揉碎,后人只需翻开书本,便能直接拿来用。
可不知为何,这些道理今日从柴令武嘴里说出来,却是让他们心情格外异样,好似从前知道的道理,都太笼统了。
李世民回味着柴令武说的提高社会生产力,嘴里也不禁泛起一抹苦意。
这样的道理,他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
道理他都懂。
民富,国方能强;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道理,都是他从小到大已经读烂的道理。
但民要怎么才能富,国要怎么才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