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点点头,对着一群前来报信的斥候摆摆手。
示意他们继续去打探消息。
随后转头对上柴令武,询问道:“世家来了,咱们什么时候下山?”
“等他们抵达泾阳书院吧,现在可以给颜师传讯,让他先通知书院内的士子们可以准备转移了。”
柴令武随口应了一句,迈步朝营帐走去。
李承乾眸光数变,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认命般唤来一名亲卫,吩咐他去找颜师古报信。
大营再一次恢复寂静。
柴令武回到营帐里,快速在脑海之中理了一遍整个计划的脉络。
确认没有任何漏洞,便靠在软榻上,望着营帐的皮顶怔怔出神。
李承乾掀开帘子走进大帐。
见柴令武望着天花板发呆,也没有说话的欲望,搬了根凳子坐下,和他一起发呆。
同一时间,世家之人进关的消息,也传进了长安城内。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一手怀抱着熟睡小兕子,一手握着朱笔处理奏折。
眼站在角落里,像是报菜名一般,将今日入关的世家大族之名报上。
随着眼的话音落下,李世民手中的朱笔也同时停下。
他搁下朱笔,将熟睡的小兕子递到身后侍立的王德手里。
沉吟片刻,他低低问道:“承乾和令武那两个小兔崽子,还在仲山上藏着吗?”
眼一愣,明白过来李世民不是在问他,当即退到大殿之中的阴影里。
下一刻,一道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与新兴县公自三日前进了仲山之后,便再无消息传回。”
李世民微微眯起眸子,脸上浮现欲言又止之色。
可沉吟一瞬,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进入殿中的那道身影轻轻摆手。
人影退却,李世民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他目光转向角落里的眼和鼻:“你和鼻走一趟仲山吧,那俩小兔崽子,还是太年轻了,朕担心他们下手失了分寸。”
眼又是一愣,踌躇着出声:“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若有所思片刻,摇头道:“世家......还不到一棍子打死的时候,你与鼻可视情况而定。”
眼神色一凝,赶忙点头应是。
送走眼和鼻,李世民随口问道:“皇后现在还在大安宫吗?”
王德躬身回答:“在的,陛下要过去吗?”
李世民颔首起身,缓缓走下龙椅。
王德赶忙怀抱着小兕子跟上,对着门外呼号道:“摆驾大安宫!”
大安宫内,李渊正在与窦氏对弈。
长孙则跪坐在两人身侧,为两人计量棋子的数量。
棋盘上黑白二子正是酣战之时,殿外忽然传来陛下驾到的声音。
三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李渊便收回目光,淡淡道:“继续。”
窦氏朝李渊扔来一个嗔怪的目光,作小女儿姿态道:“陛下来了,姐夫都不愿放过小妹吗?”
五六十岁的老妪作小女儿姿态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怪异。
但李渊还偏偏就吃这套,他哈哈大笑着落下最后一颗黑子,高声道:“绞杀!”
长孙笑吟吟的伸手,将已经被黑子围得圆圆实实的白子,一粒一粒拾起放进棋盒。
“恭喜父皇,又得一胜。”
同一时间,门外传来李世民清朗的恭贺声。
窦氏气恼道:“不玩了不玩了,你们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
“哈哈哈哈!”
看着窦氏生气的样子,李渊顿时得意的大笑起来。
李世民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进门朝窦氏拱手道:“姨母勿恼,父皇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晓,我要是敢不恭维一句,怕是少不得要被父皇教训一顿。”
窦氏仍是有些生气,佯怒道:“你们父子都是无赖。”
李世民笑而不语,李渊大笑不止。
长孙将棋盘收好,起身对着三人盈盈一礼,轻声道:“二郎来了,就好好陪父皇和姨母说说话吧。”
李世民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旋即走到两位老人中间坐下。
长孙则接过小兕子,安静的坐在一边。
许是闻见了母亲的味道,小兕子适时的睁开眼睛,对着长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李渊大笑一阵,笑得窦氏也失笑起来。
这才看向李世民问道:“朕听闻二郎这段时间都在忙太庙献俘的事情,怎的今日会有时间来大安宫?”
李世民恭恭敬敬的回答:“回父皇的话,孩儿今日此来,是想请父皇出面,主持七日后的献俘仪式。”
这话一出,李渊顿时一愣。
随后忍不住上下打量李世民一眼。
见李世民一本正经的样子不似作假,眼中不由得浮现一抹玩味。
他摇头笑问:“这太庙献俘夸功之事,向来是由帝王出面主导,朕如今不过是一介闲人,如何能主持得了这偌大的献俘仪式?”
李世民恭敬的表情不变,沉声道:“父皇一手缔造大唐,堪为一代圣君,孩儿虽只是中人之材,却也明白羔羊跪乳,乌鸦反哺之理,这献俘仪式,理当由父皇出面主持。”
李渊眼中的玩味之色越浓。
他没有接话,而是对着一旁的窦氏挥了挥手。
窦氏会意,起身走到长孙跟前,与长孙耳语几句,两人结伴带着刚刚睡醒的小兕子入了偏殿。
送走殿中女眷之后,李渊拉开衣领,袒露胸膛,慵懒的靠回软榻上,只是仍旧不言不语。
李渊不说话,李世民便也不多话。
父子二人就这么笑吟吟地对视着。
“朕听闻,你将长乐,青雀他们都打发到柴绍府上,还将承乾与令武送出了长安?”良久之后,李渊终于出声,却是答非所问。
李世民摇头:“承乾与令武离开长安,并非孩儿示意,而是柴令武那小子的主意。”
李渊沉默下来,下意识伸手捋须。
“他们手上的人手够吗?”
李渊冷不丁发问,顿时让李世民愣在当场。
李渊捋着胡须,沉吟道:“世家门阀,古已有之,其千百年来积攒的财富与底蕴,绝非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承乾与令武虽颇有才能,然终是弱冠之龄,未有自保之力,你这个做长辈的,还是要多算上几步,莫要让他们陷于危险境地之中。”
对于李渊能知晓李承乾和柴令武的动向这件事情。
李世民倒是不感到意外。
因为这本身就是他故意让人告知李渊的,目的就是要试探一番李渊的心意。
只不过,李渊会这么堂而皇之的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难道说,父皇当真没了其他心思?
他心头有些狐疑,忍不住抬头打量李渊,像是要从李渊身上看出花儿来。
李渊注意到李世民狐疑的目光,不由得笑骂道:“小兔崽子,什么眼神,朕是你老子,朕还能害你?”
李世民脱口而出:“父皇不打算为世家求情?”
一句话问完,李世民突然反应过来,他今日的目的,貌似是来试探李渊。
怎么没忍住,问出了心里话?
难道是因为那句朕是你老子?
李渊也被李世民突如其来的耿直震惊了一下。
尽管大胜突厥的消息传来时,他便决定和李世民冰释前嫌。
但这个二儿子,总是对他抱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幻想,怎么今日会如此耿直?
李渊沉默了一下,摇头道:“世家的恩情,早在朕做皇帝的时候,便已经还完了,朕现在没有替他们求情的道理。”
这下,轮到李世民沉默了。
李渊这句话,就差明着告诉他,他不打算搞事情了,就准备安安心心的当太上皇养老。
可是这......这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