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裹挟着血腥味,穿过城破后的废墟,校场上一片死寂。
数千名明军官兵整齐列队,身姿笔直,燧发枪上着刺刀,子弹已经上膛。他们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唯有握紧枪柄的手指,泄露出他们此刻内心翻涌的情绪。
方梦华立在最前方,手中握着一份名单。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被绑缚着跪在地上的俘虏,八千金兵与两万伪齐兵。
他们是杀人者,如今将成为被杀者。
血债血偿,理所当然。
「小宝子,传令——」她冷冷开口,声音如铁,「全体官兵到校场集合,把俘虏带过来,当众枪毙!」
李宝领命而去,不多时,城中残存的百姓闻讯纷纷聚集而来,人群渐渐围满了校场四周。
有人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咒骂着金狗与伪齐叛徒;有人悲愤地咬着牙,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有人只是默默站着,脸色苍白,看着那些杀人者如今沦为待宰的羔羊——他们的家人、亲人,可能就在几天前被这些人屠杀。
愤怒的火焰在幸存者眼中燃烧。
校场中央,百余名金兵首先被押解到一面残破的墙前。那面墙上,血迹斑斑,黑红交错,宛如地狱之门。
他们的眼神中透着恐惧,嘴里大喊着:「女真巴图鲁宁死不降!」
但没人理会。
他们的哀嚎、挣扎,换不来任何怜悯——他们没有怜悯百姓,如今也不会被怜悯。
百姓们围在四周,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愤怒与仇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被押来的金兵和伪齐降兵。
这些人,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被明军一个个押到刑场,跪在那道已经被血染得斑驳的断墙下。
「预备!」李宝大吼。
明军士兵齐刷刷举起鸟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俘虏。
「放!」
「砰!砰!砰——!」
铳声震天,炸裂开来。
百余名金兵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胸膛、头颅、四肢喷涌而出,倒在地上,抽搐着,死不瞑目。
他们的鲜血溅在墙上,溶入了之前留下的血迹,新的死亡叠加在旧的死亡之上,宛如深渊吞噬生者的魂魄。
「杀得好!」人群中响起激动的欢呼声。
百姓们欢呼着,叫骂着,有的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那些已然变成尸体的敌人。
方梦华站在高台上,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这一切。
这是她第一次下令杀俘。
她的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快意,只有一股无以名状的冰冷——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正义,但她知道,今日必须如此。
「押第二批。」她的声音冷漠。
两万名伪齐兵,被分批押到刑场。
他们有的是北方投降的降兵,有的是跟随刘豫南下的绿鍪军,有的甚至曾是李成的南宋军旧部——但他们在盱眙屠杀无辜,在泗州残害百姓,在明军背后捅刀,他们早已不值得宽恕。
有些人崩溃地跪地求饶:「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啊!饶命啊!」
「投降,我们愿意投降!愿意为大明效力!」
「将军,我们是汉人啊!不能杀自己人!」
但没人再相信他们了。
李宝冷哼一声:「当初你们挥刀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汉人?」
闻人杰冷声道:「李成那狗贼往北逃了,可你们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方梦华闭了闭眼。她不是嗜杀之人。她知道,杀降是违背古之大义的事。但她更知道,这些俘虏不能留!她已经犯了一次错误,导致盱眙和泗州沦陷。她不能再犯第二次错误,让这些人回到李成手下,卷土重来。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决绝。
「开枪!」
又是一阵铳声。
尸体倒成一片。
血流成河,浸透了这片土地。
「下一批!」
每一轮枪声响起,都会迎来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在刑场的一侧,一个特殊的俘虏正被单独捆绑着,站在一旁,目睹着整个过程——哈勒罕。
他不是一般的金兵,而是出身于完颜部的女真人,血统高贵,身份尊贵,若是在金国,他的地位甚至比某些契丹旗主、高丽旗主、汉军旗主、奚军旗主还要高上几分。可如今,他却被绑成了俘虏,在自己的敌人面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族、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轮到你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哈勒罕抬起头,正对上方梦华的目光。
她站在那里,披着一身戎装,脸色冷峻如刀。
「怎么?害怕了吗?」方梦华冷冷道。
「哈哈哈哈——」
哈勒罕仰天大笑,笑声中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嘲讽与不屑。
「妳们汉人,也不过如此!」他盯着方梦华,声音沙哑,却透着疯狂,「今天,妳们能杀我,能杀这些人,但妳们终究改不了天命!弱者才需要靠这些来泄愤,强者会在战场上决胜负!」
「妳以为杀了这些俘虏,汉人就能赢了吗?大金国的大军仍在北方,等着碾碎妳们这些不自量力的逆贼!」
「妳们自诩仁义,可你看看这些百姓,他们的脸上哪里还有一丝仁义?他们的眼里只有仇恨!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刑场上回荡,像是一只垂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百姓们听了这话,一个个愤怒至极。有人抓起地上的泥土朝他砸去,有人气得破口大骂:「狗金贼,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
「别跟他废话,快杀了他!」
「杀了他!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哈勒罕仍旧狂笑着,眼中带着疯狂的蔑视:「杀了我吧!看看你们汉人,是不是比我们女真人更野蛮?」
方梦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
「哈勒罕,你错了。」她缓缓说道。
「我们今天杀你们,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告诉你们——杀人者,人恒杀之。」
「从今往后,大明不会再容忍任何侵略者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屠杀。这血,是我们给天下的警告!」
她抬起手,微微一挥。
「执行!」
铳声,炸裂开来。
哈勒罕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方梦华真的敢杀他。
他以为自己能活,他以为自己是女真人,是金国贵族,就能享有某种特权。可他错了。
方梦华缓缓走上前,俯视着他的尸体,声音冰冷而决然:「你们女真人欠下的血债,今天,开始还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百姓们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许多人热泪盈眶,更多的人握紧了拳头,心中燃起了滔天的仇恨。
他们知道,盱眙城的血债,远远还未偿清。
杀俘,不会让死去的亲人复生。
但杀俘,能让活着的人记住——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血泊尚未干涸,尸体仍横陈在夜风之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与血腥气息。
在最后一个俘虏哈勒罕倒下后,方梦华收回目光,缓缓走向校场中央。她的靴子踩过泥泞的土地,沾染了尚未凝固的血迹。
百姓们见状,纷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仿佛面对神祇一般,齐声呼喊:
「谢大明女官家为我等复仇!」
「谢方司令为百姓主持公道!」
那一声声激动的呼喊,在肃杀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可方梦华的心却更沉了几分。
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眼中满是复杂。她知道,他们不是跪拜自己,而是在跪拜那来之不易的正义,是在跪拜他们好不容易盼到的生的希望。
她们的眼泪与哀嚎,都是盱眙城的血债。
这一刻,方梦华只觉得无比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