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年春,江南大地,本该是春耕的时节,田间地头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不安。
自《田税法》《商税法》《教育法》《婚姻法》颁布以来,明国的新政已然触动了江南旧贵族的根基,尤其是士绅地主阶层。过去,他们依靠庞大的土地和佃农,轻松坐收「九出十三归」的苛租,如今却面临摊丁入亩、土地超额重税、商业投资引导、义务教育推广等一系列新法的冲击——他们再也不能靠着剥削维持昔日的奢华生活。
更让他们愤怒的是,新政还动摇了他们在家庭与社会中的权威。一夫一妻制废除了纳妾的合法性,过去他们圈养的外室和侍妾如今竟然能够向官府要求分家产;义务教育让农家子弟也有了秀才功名,不再依赖宗族大老的提携;家暴监护权剥夺更是让他们再也不能随意鞭打家中子女和妻妾。
他们坐不住了。
于是,在苏州、杭州、徽州、池州等地,一场针对新政的秘密串联正在进行。
「官家如今不让人活了!」信州柳家大宅内,一群地方豪绅聚在一起,怒气冲冲。
「义务教育?教这些贱民读书识字,他们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给我们种地、服侍、纳税,哪有他们参政议政的份?」
「更可恶的是,那《商税法》竟然鼓励实业投资,还能税收抵扣!老夫祖上三代都是坐收租赋,哪懂这些?如今倒好,不会做生意的地主,就等着被榨干!」
「哼,不能再等了!如今村中佃农仍旧听我们的话,若能借他们的手,让他们先闹起来——」
「对!官府不是要他们识字吗?那我们就编些‘明国要抢大家土地’的谣言,看他们还信不信!」
类似的密谋,在江南各地悄然展开。
不到一月,江南十余地爆发了大规模的佃农聚集,举着「反卖地、保宗族」的旗号,包围县城、焚烧学堂、冲击明政府设立的官仓。地主们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甚至放出谣言,说「新朝要将土地尽数收归国有」,煽动农民对新政的不满。
然而,这场反扑并未能酝酿成真正的风暴。
方梦华早已预见到这些地主的反应,她推行新政时就已设下防范措施。早在新法实施前,明政府便已派出大量识字军官与基层官员,进入各村社进行讲解,张贴白话告示,并召集乡间教师为百姓详细解读新政的真实内容。
「新政免去了百亩以下农田的税赋,难道谁家田亩超过了百亩?」退役舟山军宣讲吏员在村头朗声道。
村民面面相觑,大多数人都是租种地主土地的小佃农,自家不过几亩薄田,怎么可能涉及重税?
「再说了,过去地主们收你们九出十三归,如今国会定下田赋,一亩田不过一成,剩下九成都是你们的,难道这还吃亏?」
话音一落,人群中有人点头,纷纷议论起来。
更关键的是,过去地主可以随意加租,如今有了田赋法后,明政府的税赋已成定数,佃农们若是拒绝缴纳额外的租子,官府还能做主!
农民们逐渐冷静下来,他们开始意识到,这场「抗税暴动」根本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那些早已富得流油的地主!
于是,各地农民纷纷反水,揭发地主在背后的煽动,甚至直接反过来攻击地主庄园,向官府求庇护。
至此,这场反扑彻底瓦解。
不到一个月,各地地主反抗被彻底平息。大量地主被查出煽动农民造反,并被判以「扰乱国政,蛊惑民心」之罪。
但明国并未对他们进行斩首等极端刑罚,而是采取了一种更有效的惩罚方式——全族流放南海道。
「你们不是要封建领地吗?去南海道吧。」
这些江南世家原本在江南富庶之地养尊处优,到了南海道,却发现那里仍是原始丛林、瘴气横行的荒岛,到处是湿热的泥泞和未开垦的山地。他们的侍从和佃农虽然被一同遣送,但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封建权威,必须亲手开垦土地,建立生存之所。
更残酷的是,明政府在流放他们时,刻意将每个宗族间隔三十里安置,让他们彼此难以串联。在原始环境中,活下来已是最大的挑战,更别提什么复辟反攻了。
他们不再是江南的士绅,而是南海道的荒野求生者。
永乐十年三月,江南的风雨季来得格外早。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了青石板路,也冲刷着那些惶恐不安的人心。
自从各地地主策动农民起事失败、同党纷纷被流放南海道后,剩下的守旧派仕绅们再也坐不住了。他们深知,自己的田产、宗族、学堂都已经被新政彻底瓦解,若还不尽早逃亡,迟早也会步那些被流放之人的后尘。
但他们不甘心被送去南海道的荒野开荒种地,更不愿成为明国新秩序的顺民。于是,一个新的逃亡计划悄然成形——他们要逃往赣江以西,进入尚由南宋控制的地界,重新投奔赵家天子,以求重建士绅的荣光!
然而,这条路,并不比南海道更温柔。
徽州老牌望族程氏家主程仲远披着一身雨水,急匆匆地走进宅院内堂。
「家主,外头乱得很啊……」一个家奴低声道,「城中那些富户都在往西走,听说去江西,路上全是人。」
程仲远沉着脸:「还能不走吗?伪明的鹰犬已经开始清算剩下的士族,我们再不走,田地也会被查抄,学堂也办不下去,难道要坐以待毙?」
「可家主,这一走,程家几代基业就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