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九年十月廿二,明州中学,六年九班。
当王伯庠一行人踏入教室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为之一震。
这间学堂宽敞明亮,天花板高耸,四面窗户开敞,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学子们的书桌上。整齐排列的桌椅,一排排坐满了衣着朴素但神色专注的学生。他们面前摆放着课本、笔记,甚至还有一种奇特的石板和白色石笔,与他们熟悉的纸笔完全不同。
前方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先生,身穿剪裁俐落的深色旗袍,袖口挽起,显得干练而自信。她并非传统的束发,而是梳着一种简单的马尾,双目透着睿智的光芒,给人一种干脆俐落、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罗竹先生?
书生们心中暗自吃惊。他们虽然在明州城内见过许多女掌柜、女跑堂,甚至街头行走的女子都比金陵多得多,但亲眼见到女子在学堂中讲学,还是头一回。
「她真的能教学问?」有书生低声私语。
「你们看,学生们可没人质疑。」王伯庠压低声音。
只见下方学子们早已翻开书本,端坐整齐,人人目光都紧盯着讲台,神情专注,没有半点散漫之态。
这样的学风,竟比金陵书院还要严谨?
「我们来看这道题。」
罗竹拿起一根细长的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ㄒ2+5ㄒ+6
「这是一个二项式乘法的逆运算,也就是因式分解。」
她放下粉笔,扫视全场:「我们之前学过如何展开两个括号相乘,现在,我们要学会如何把它拆回去。」
「请大家回忆,如果我们有两个数(ㄒ+ㄚ)(ㄒ+ㄅ)相乘,会得到什么?」
下方一名少年迅速举手:「先生,会得到ㄒ2+(ㄚ+ㄅ)ㄒ+ㄚㄅ!」
「很好!」罗竹点头,「那么,这题ㄒ2+5ㄒ+6,我们要找到哪两个数,使得它们相加等于5,相乘等于6?」
教室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讨论,学子们纷纷在石板上演算。
不出片刻,一名少女举手:「先生,应该是2和3,因为2+3=5,2x3=6。」
「正确!」罗竹微笑,转身写下分解过程:ㄒ2+5ㄒ+6=(ㄒ+2)(ㄒ+3)
「这就是因式分解的基本方法。」
坐在一旁的金陵秀才团,此刻却如坠云雾之中。
他们这几日已经读过一些代数书籍,知道「代数式」竟然不仅能加减乘除,还能用符号表示,但这种逆向拆解的思维方式,却让他们倍感陌生。
「我们向来学的是顺推,这种逆推的思维,怎么可能?」
他们低头尝试运算,却发现这套方法竟然真的有效!
王伯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震惊,低声对身旁的张懋之说:「这与我们的算学不同……这不是简单的加减,而是推理。」
「数学不仅是计算,更是一种思考的方式……」另一名书生喃喃道。
「我们再试一道题。」
罗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新的数式:ㄒ2-7ㄒ+12
「大家来试试,这次该怎么分解?」
这次,明州的学子已经开始熟练地演算,很快便有数人举手:「先生,是(ㄒ-3)(ㄒ-4)!」
「很好!」罗竹微笑点头,「你们已经掌握了方法,那么——我们来试试更进一步的挑战题。」
她转身写下:2ㄒ2+7ㄒ+3
教室内一片寂静,学生们埋头思索,有人皱起眉头,露出苦思的表情,有人低声讨论。
而金陵书生们则更加迷茫——这不是他们熟悉的九九乘法,这不是他们熟悉的笔算加减,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模式,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数学推理」!
这堂课,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却让金陵书生团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冲击。
当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起立行礼,罗竹老师微笑着收起粉笔,转身离开教室,而秀才团的人却仍坐在座位上,久久无法回神。
「这……这就是明州的学堂?」
「这样的数学……比我们所学的算学更灵活,也更有用!」
「不仅是计算,这是一种思考方式……」
王伯庠看着窗外,心情复杂。
他原本是抱着探究的心态而来,可现在,他却开始有些动摇——
「如果这样的学问真的有用,那么,我们过去所学的四书五经,是否还能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内那些专注学习的明州学子,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未来的天下,真的会是这群人的天下……
「你们快来看这个!」
当金陵秀才团中的阮良玉眼尖地发现教室内墙上的一张考试榜单时,他立刻招呼同伴们凑过来。
这张榜单上,清楚地列着六年九班上一轮考试的成绩排名。前十名的学子姓名赫然在列,但当他们仔细一看,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名字里,竟然只有两三个像是男孩的名字!
「怎么可能?」
秀才们面面相觑,在金陵的书院里,虽然也有少数女子学堂,但她们学的内容多是女戒之类的训诫,偶尔学点诗书也仅限于琴棋书画,至于算学这种学科,根本与她们无缘。可是眼前这份成绩单,却分明显示,明州的小囡不仅能学算学,还能考得比男同窗更好!
而更令他们惊诧的是,这样的异象并非仅止于此。
这几日他们在明州城内观察,已经见过太多与金陵迥异的现象——
——女掌柜、女跑堂、女商贩随处可见,甚至许多大店铺的负责人也是女子。
——街头穿旗袍半裙的女子比比皆是,她们不像金陵的女子那样裹足不前,而是步履轻快,眼神中没有畏缩,反而充满了自信与活力。
——明州中学的先生里,竟然也有不少是女子!
当他们把这一切拼凑起来时,一个骇人的结论浮现在脑海之中——「阴盛阳衰。」
「我看明州这般变化,并非偶然,而是魔女方氏的精心算计。」王伯庠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说?」阮良玉问道。
「你们想想,周秦以来,女子地位向来不高,因为世道之中,有五种至高无上的存在,依次是——天、地、君、亲、师。」
众人点头,这是儒家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是大宋立国以来所有士子们习以为常的认知。
「可是在明州,魔女几乎一步步抢占了这五个生态位。」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分析道:「第一,宗教领袖的地位——方梦华是明教教主,在她的治下,明教并不仅仅是信仰,而是深入民心的精神支柱。她是大明国的精神象征,甚至有人将她视为活圣女,这个位置,已经足以与『天』平起平坐!」
「第二,地位与血统的正统性——你们可别忘了,她的姪女方敏是方腊之女,拥有天家血脉。这让她们在造反成功后不至于成为无根之木,而是能够延续这一份名义上的正统性。」
「这么一来,天与地的地位,她们已经占了一半。」
「这还不算完,第三,君主之位——如今明国已不再遵大宋朝廷诏令,实际上已是一个独立国家,她在这片土地上拥有最高的决策权,这与『君』有何分别?」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有些变色。
「如此说来,方梦华已经在三大领域站稳了脚跟?」阮良玉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