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二年七月初一,临安凤山门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也在见证这大宋气数将尽的时刻。凤山门前,明教的战旗猎猎作响,甲士列阵,三路大军依势包围城门,军纪森严。
赵楷缓缓跨出城门,身后是寥寥几名随侍的旧臣,最显眼的是张九成,他手持圣旨,神色肃然。赵楷虽已换去帝王衮服,穿着一袭素色长袍,但他依旧昂首挺胸,眼中虽有屈辱,但更多的是好奇与试探。
方梦华端坐马上,身披秦氏软甲,气势沉稳如山,她目光落在赵楷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却不含鄙夷。
二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生出一丝复杂的欣赏。
赵楷暗自思量:这女子果然不凡,若非出身寒微,定也是王侯之相。
方梦华则在心中评价:赵楷比起他的父兄,算是难得的聪明人,只可惜生不逢时。
「宣旨。」赵楷率先开口,声音虽不似昔日那般威严,但仍带着皇家的沉稳与气度。
张九成展开圣旨,朗声道:「朕自登基以来,惶惶不安,皆因大势所迫,实非朕所愿。今天下板荡,南北失序,思及社稷百姓,朕深知己身无力回天,唯有退位以避兵燹。今兹特发诏天下——」
他话音一顿,目光瞥向方梦华,见她神色平静,才继续念道:
「即日起,赵楷退位,归于宗室,永不问政。」
圣旨宣罢,四周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旌旗,发出「猎猎」之响。
赵楷微微抬起下颌,直视方梦华,语气坦然道:「如今朕既已退位,方教主登基在即,不知可愿依古制三恪之礼,优待我赵氏宗室?」
此言一出,岳飞、张九成等人神色微变,皆望向方梦华。
方梦华闻言,轻笑一声,随即一挥手。
人群中走出一名身穿儒袍的中年男子,眉目端正,气度沉稳,他微微一拱手,恭敬地立于方梦华身侧。
「介绍一下。」方梦华语气随意,「这位是明海商会湖州代表赵子偁,乃是宋太祖赵匡胤嫡传六世孙。」
赵楷神色微滞,岳飞与张九成亦露出讶异之色。
方梦华策马缓缓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楷,微微一笑:「赵楷,你出身太宗一脉,但若论血统正统,太祖一脉才是真正的皇家。」
赵楷脸色微变,张九成则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方梦华继续道:「赵光义当年如何得位,史书虽不明言,但朝野皆有议论。历代太祖一脉皆被压制,甚至几乎断绝。而今,你让本座遵三恪之礼,可是——」她轻轻一笑,「为何不问问赵子偁,他是否愿意以皇室嫡裔之尊,被你们这些篡位者施以恩典?」
此言一出,赵楷脸色顿时涨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赵子偁拱手淡然道:「自靖康以来,我赵氏血脉流离失所,如今大势已去,公子不必再拘泥于虚名。」
赵楷嘴唇微微颤动,岳飞眉头紧锁,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方梦华的这一番话,确实直指赵宋统治的软肋。
徽宗、钦宗被金人掳去北方,至今生死未卜,康王赵构也不过是仓皇立朝一路逃窜至江陵。此时的赵宋,哪还有资格自诩「正统」?
沉默良久,赵楷苦笑一声,微微低头:「既如此,朕无话可说。」
岳飞握紧拳头,目光复杂。他虽忠于大宋,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明教的崛起已是大势所趋,赵宋旧朝,恐怕真的走到了尽头。
方梦华并未继续逼迫赵楷,而是收回目光,缓缓道:「赵楷,你降得算是痛快。」